说起《樱桃小丸子》和《蜡笔小新》,很多人或许会将其作为童年回忆的一部分,会喜爱它的剧情与人物,但大概少有人会去称赞它低幼的画风。参与了这两部动画原画制作的汤浅政明当时还不到30岁。十多年后,在动画画面愈发精致写实的趋势下,终于爬上了动画导演之位的他依旧坚持自己独特的画风,却总能打造出好评如潮的冷门佳作。

这次讲的《四畳半神话大系》与《乒乓》皆出自汤浅政明之手,豆瓣评分皆超过9.0,在MyAmineList的日本动画历史总榜中也都挤进前30(如果多季动画只算一次的话)。这两部动画看过的人都不多,我也曾经一度被诡异的画风劝退,但是终于硬着头皮点下了播放,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即便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们也难免会时不时意淫一下,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我会不会比现在过的更好。如果能重来,我能不能做李白,能不能考上理想的学校,进入理想的公司,找到理想的伴侣?《四畳半神话大系》的主角经历了两年灰暗的大学生活后将其归结于自己当初选择加入了错误的社团,他于是也在想,如果能重新选择社团,一定能够拥有蔷薇色的大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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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对于大学生活的幻想

《四叠半》是一部很魔性的动画。全部11集中的前9集就分别讲述了9个平行时空中的男主角在入学时选择加入了9个不同的社团的故事。这9集的剧情结构,登场人物,起承转合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具体在社团中经历的细节不同。同时汤浅政明又巧妙地将很多线索埋藏在剧情中,在9集里一点一点地揭露给观众。明明是相互平行的9集,却被这些线索影响着联系了起来,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看到最后有种推理剧揭露真凶的恍然大悟感。其中汤浅政明使用简洁的线条勾勒背景,夸张的色彩与变形的人物来渲染情绪,以及大量充满隐喻与象征的场景,恍惚间似乎有了一丝今敏的味道。而男主角从头到尾充满诡异联想和比喻的碎碎念,更加深了这股魔幻现实主义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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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词中有大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当然,9集中无一例外,男主角都重蹈覆辙,没能得到蔷薇色的大学生活。这其中很多剧情都充满了讽刺意味,比如男主角花光积蓄买了顶级自行车想在自行车社团中有所作为,却被学校的“城管”把车收走。在另一集中,男主角又自己加入了“城管”,开始强收别人的车。男主角愤恨自己单身,于是向河对岸放烟火,驱散坐在对岸谈情说爱的情侣。在另一集中,男主角向学生兜售考试答案,却被对岸射来的烟火击中点燃,导致他被卖考试答案的地下组织扫地出门。对于自己的失败,男主角都归结于认识了损友小津。小津在前9集中都长着一副魔鬼的脸庞,他表面上是男主角的朋友,实际却在背地里偷偷策划一切阻碍男主角的活动,男主角每次遇到麻烦都要抱怨,要是没遇到小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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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妖怪脸庞的小津

可实际上是这样吗?小津真的如同他的长相一般是魔鬼的化身吗?甚至于,魔鬼的样貌真的是小津的本来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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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实谁才是妖怪,谁才是正常人?

《四叠半》的故事比今敏要好懂得多,其核心思想在每集中都出现的算命婆婆的话里已经有了明示:

“要抓住眼前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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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集都会出现的算命婆婆

楼上的神棍学长也直说出了男主角失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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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示作品主旨

《疯狂动物城》中说”Anyone can be anything”听起来固然振奋人心,可《四叠半》却说“除了现在的你之外,你无法成为任何人”。也许存在努力就会成功的人,吃一堑就会长一智的人,读了名人发家史自己也能够效仿的人,但多数人恐怕还是会反反复复地掉进同一个坑里,一而再再而三犯同样的错误。我们将其归结于时运不济,遇人不淑,但真正原因往往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的:自己蠢。蠢的同时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只怪天鹅飞得太高,看不到自己没有翅膀,也看不到眼前已经拥有的山珍海味。

会拥有这种痴心妄想,大概也是蠢的标志。

那么《四叠半》的主角在轮回了9次之后究竟怎么来打破自身的困境呢?

不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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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星球大战》的字幕?

既然不能光盯着头顶的天鹅,那么是不是就应该更注重自身的奋斗与成长呢?汤浅政明在他的另一部动画《乒乓》中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乒乓》是几位练习乒乓球的高中生之间的群像剧。星野裕和月本诚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星野性格外向,狂放不羁,月本则内向自闭。月本在班上没有朋友,也恐于社交,因此经常躲在存放清洁用品的储物柜里。星野用乒乓球敲开了月本封闭的内心,两人一路练球,共同进了校队,成为了小有名气的天才球手。

《乒乓》探讨了天才与努力之间的关系。星野与月本都是难得的乒乓天才,但是星野恃才傲物不认真训练,月本则不喜欢与人争斗,以至于在比赛中故意放水,两人的才能都没有得到施展。此时一名中国选手孔文革来到了日本。孔文革是典型的有努力没天赋的人,在乒乓大国中国他无法出人头地,因此渴望能在日本闯出一片天。初来乍到的孔文革一副技术扶贫的样子,吊打了一大片日本选手(有趣的是,片中孔文革一直在说标准的中文,配日语字幕),但当星野和月本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之后,孔文革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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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文革初次登场吊打星野的名台词

努力可以达到一定的高度,甚至于超过99%的人,但是金字塔尖永远是留给有天分的人的。这又是一碗令人沮丧的毒鸡汤。孔文革看起来就好像怀才不遇,左迁黄州的苏东坡,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每家都住着一位的苏大强。他心高气傲,却没有写出“寂寞沙洲冷”的才华,一遇到真正的高手就被杀的片甲不留。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庸人的容身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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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孔文革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其实大多数人也并没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般地觊觎金字塔尖,即便是天才,也未必就渴望攀上塔尖。星野和月本同为《乒乓》中天赋满级的选手,在结局中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究其根本还在于二人打球的动机不同。《乒乓》中的每位球手都在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而打球,这也造成了他们之后不同的人生选择。对有的人来讲乒乓球是自己的兴趣,对另一些人来讲乒乓球则是证明自己价值的工具,或是内心避风的港湾,亦或仅仅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乒乓》的剧本确实很棒,借用小小的乒乓圈子描绘出了一幅众生相。有天赋也努力的,有天赋不努力的,没天赋却努力的,没天赋也不努力的,努力错了方向的,早早醒悟的,执迷不悟的,自以为醒悟其实并没有的,小小的乒乓台也可以是人生的大舞台,人的天赋有高低,但归根结底决定每个人命运的还是自己的选择(当然,历史的行程也很重要),金字塔尖并非唯一的容身之处,每个人都有让自己踏实舒服的四叠半空间。

当然,对多数人来讲,纠结自己的天赋纯属庸人自扰。借用前一阵一句很火的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还轮不到拼天赋。星野在剧中一度因为输球而放弃了乒乓,并且跳海溺水,被朋友救起后星野恍惚间以为自己漂流了很远,对方却说了一句双关的话,“你连海都没出”。老教练劝月本练球时所说的话则更为直接,“我想让你看看世界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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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中经常使用的分割画面的构图

天才尚且看不清眼前的方向,更别说我等凡人了。看动画最主要还是图个乐,在二次元里寻找真实感都是耍流氓。但假如你喝了太多鸡汤,那不妨看看汤浅老贼的作品清醒清醒,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自己是庸才的现实。

毕竟如果人人都这样,没准我就能瞜(这特么是啥字)一眼金字塔尖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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