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关于村上春树新书《刺杀骑士团长》的讨论似乎进入了两个误区。一是相当多的人卷入了“谁的译本更好”这场旷日持久的口水大战中。我读的是林少华译本,其文字确实偶有佶屈聱牙,但也并不怎么影响阅读。然而挺林派和倒林派却已经杀红了眼,甚至一些读了台译本的人仿佛发现了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自觉高人一等起来,好像书根本就是他自己译的一样。二是谈到书的主题,因为其中有寥寥几句对南京大屠杀的批判,就一定要归结到痛斥日本军国主义上来。这大概是中学时候接受太多找文章中心思想训练的结果。如果对村上春树稍有了解,便会发现他的作品从没有什么恢宏大气的格局或是家国情怀,而都是关注于个人的内心世界。村上的内心自然是反战反军国主义的,但他想要探讨的,从不是哪一个具体的战争,而是每一个个体本身存在的概念性的“恶”,侵略与屠杀则是由很多个体心中的“恶”催生出来的表象。

有这两个共识在先,就可以一如既往盲人摸象般讨论讨论《刺杀骑士团长》了。

事实上,《刺杀骑士团长》是一部最最最典型的村上式小说了。它延续了村上春树从《寻羊冒险记》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从《舞舞舞》到《奇鸟行状录》形成的固有风格。书中的主角一定是一个平凡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往往遇到了一些离奇的困境,无论工作上还是感情上,他需要通过一个漫无目的的“寻找”过程来走出他的困境。在整个寻找过程中,这名男子永远保持着镇定,仿佛已经知道肯定会发生一些超自然的事情。他非常乐于享受孤独,最大的爱好就是一个人听外国音乐和做饭。他的文化程度深不见底,对话中经常引用小众文人的语录。他虽然通常没什么正经工作,但从不会担心没钱花。他作为一个孤僻的宅男,却往往有妹子投怀送抱。在故事中往往会有陌生少女和他成为知己,也会有一些路人大妈成为他的炮友。尽管这些小说都是以该男子第一人称叙述的,读者却很难讲出这名男主角有什么样的性格特点。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变化,永远与世无争,做事情有条不紊,即使有时身陷险境,也丝毫不让读者感受到一丝紧迫。总之看他做事就像在匀速喝一杯常温白开水。与其说他是主角,倒不如说他只是一系列以他为中心发生的离奇事件的旁观者。

在《刺杀骑士团长》中,该男子被设定为老婆出轨之后搬到朋友闲置山中别墅中独居的无名画家(他的朋友通常是土豪)。他这位朋友的父亲是日本著名的画家,曾经在二战期间于奥地利学习油画,却卷入了刺杀纳粹军官的活动而被秘密遣送回国。自此之后他便再也不碰油画,转而创作日本画,直至年老体衰精神错乱被送进了看护所,别墅于是空了出来。这名淡定男主角偶然在别墅里发现了朋友父亲藏起来未发表的画作《刺杀骑士团长》,被其表现力所深深震撼,但彼时的淡定男并不能完全理解画作内容,只是隐约觉得其中大有文章。随后淡定男认识了对面山头别墅里的大土豪免色君(新结识的朋友也往往是土豪)和住在附近的邻家少女真理惠,并且发现了自家边上树林间的一个不知道谁挖的洞,由此引发了画中的人物“骑士团长”在现实中现身。他指引着淡定男进入异世界经历一段冒险,借此解救在现实中陷入困境的真理惠,同时也挽回了自己的老婆。

如此简短的概述确实很难将小说的内容介绍完全,这大概是中学时候概括文章内容学得不好的缘故。但总之《刺杀骑士团长》延续了村上春树小说中淡定男主角在少女启发下借由异世界冒险解决自身困境的模式。在本书中的“困境”指的是过去的伤疤,譬如说淡定男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妹妹在12岁时候去世了,尽管这并不是淡定男的错,但是他却始终无法释怀,以至于后来找老婆也一定程度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很像自己的妹妹。因此他与老婆的分开,表面上看是老婆出轨,实则也有淡定男自身的问题。而拯救与死去妹妹年龄相仿的真理惠,对于淡定男来讲就成了一种自我救赎。在完成了救赎之后,淡定男如释重负,解开了背负多年的心结,于是得以重新与老婆和好。免色也有自己的心结,那就是年轻时候与恋人一夜情之后对方不辞而别,不久后对方却生下了名为真理惠的孩子。随着恋人因事故去世,“真理惠是不是自己的孩子”这个问题就成了免色的心结。他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真理惠,但却又不敢提出这个尴尬的问题,甚至不惜为此买下真理惠家对面山头的豪宅每天用望远镜偷窥(有钱真好)。后来真理惠偷偷潜入免色家想要了解他偷窥的原因,免色本有机会抓她现行最后却没有,暗示了他已经解开了心结(大概是因为他与真理惠的姑妈已经暗生情愫?),对于真理惠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再去过问了。而作为标题的这幅《刺杀骑士团长》则表达了老画家的心结,他年轻时候在欧洲进行反纳粹的地下活动,最终导致战友与爱人都被杀害,自己由于身为轴心国成员才侥幸回国。之后他那个被迫参与南京大屠杀的弟弟精神崩溃而自尽,但受舆论所限,他的满腔愤懑无法释放,只得画了一幅《刺杀骑士团长》藏在阁楼里不见天日。最终淡定男在老画家面前刺杀了骑士团长,意在表明自己懂得了老画家画中宣泄的情感,老画家才最终得以释怀,安详地离世。

大概很多意义重大的事件,或者自己做出的选择,发生的那一刻并不觉得什么,多年过去之后再回头看却发现自己的整个人生轨迹已经在那时被改变。这些变故所造成的遗憾需要时间去消化,更需要自己积极努力去克服,这才有了淡定男在异世界爬洞的经历。爬出了洞,也就意味着又一次的重生,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书中我觉得最有趣的一个情节就是免色要求淡定男把他关在漆黑的洞里一个小时,让他体验黑暗与孤独。时间到了淡定男打开洞口放免色出来,免色却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把自己就留在洞里了。世界上除了淡定男没有任何人知道免色被关在洞里,如果淡定男选择不打开洞口那免色恐怕就饿死在里面了。淡定男表示自己没有这种念头,免色却说如果换做是他,虽然不会实施,但起码会动一动这个念头。这大概代表了村上对“恶”的看法:恶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事实上任何对自己诚实的人都无法否认自己动过无数邪恶却没有付诸实践的念头,与其去怪罪侵略战争中的每一个个体,不如说是特定的环境放大了他们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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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的书我读过不少。起初他的作品带给我一种孤独感,他书中登场人物不多,主角总是独来独往。后来渐渐从中体会到一种宁静感,他笔下的主角虽然孤独,却也享受孤独。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做饭,听音乐,离婚了可以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开车旅游几个月,可以一个人搬到山里面深居简出。村上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内心的平静,恐怕是他的作品最大的魅力。再后来,我从他的作品中体会到了疏离感。他书中的主角看似过着常人的生活,实则过着常人遥不可及的生活,是一种极大简化了现实生活中种种冗杂元素之后的生活。主角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活压力,不用着急赚钱,也没有父母亲戚孩子,不存在职场斗争,也不会被市井小人烦扰,每天都是岁月静好,难怪可以如此淡定。可见文学固然源于生活,最终还是要高于生活,教人追求内心平静,像村上一样探索内心世界,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再说“恶”虽然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真正打算放他出来的人是断然会无视村上的警告的,因此战争侵略屠杀依旧会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并不是否认村上春树,事实上我还是很喜欢读他的作品,偶尔感受一下这难得的平静感。不读一些高于生活的东西,生活就只能越走越低了。网上那些为了翻译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大概是根本没有仔细读书,没能平静下来。况且他们光看见别人的“恶”,自己却仿佛正义的伙伴一般,狠狠地打了村上的脸。可见畅销书读者多半是附庸风雅,其实不见得翻了几页,但我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因为再说我就和他们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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